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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旧闻录之记忆中的野豌豆

朱学东

故乡的麦子快到成熟的季节了。

我突然间怀念起野豌豆来了。

前些日子，在酒桌上跟乡亲们喝酒，聊起了野豌豆，众说纷纭，连名称也不能统一，也可见它确实离我越来越遥远了。

感谢父亲和弟弟的提醒，野豌豆的记忆，在我的脑海中，更清晰了。

1，

野豌豆是一种植物。

在我苏南老家，最常见的是在麦地里，与麦苗间生共长的。

麦子成熟的时候，也是野豌豆结果成熟的时候。

有关野豌豆的名字，有不同的叫法。

比如豌豆，按我武南地区方言，称之为“菡豆”。

野豌豆在我老家方言俗称具豆子。但到底怎么写，我不知道。

后来我自作聪明的解释，是野豌豆里籽粒多，长的形似“具”字，故方言亦称“具豆子”。

具豆子有两种，一种叫光具豆。顾名思义，壳上没毛，光滑得很。

光具豆外形最像豌豆，比豌豆略扁一些，略小一些，籽粒也略小。所以，称之为野豌豆。

还有一种叫毛具豆，外壳有细毛，形细长，似具字，里边都是很小的籽粒。

光具豆毛具豆，通称野菡豆，即野豌豆。

父亲告诉我，如今打药或拔草多了，毛具豆很少了，麦地里几乎不见，只有田埂边旱地上偶然有些，但光具豆麦地里还有，勤快些人家的地里少些，懒惰一些人家的地里则多些。

弟弟说还有，但不多了。如果你要，过一段时间，我采一些快递给你尝尝。

弟弟在电话里说。

我谢了弟弟。

记忆中野豌豆的味道，依稀在舌尖翻滚。

2，

野豌豆浑身都是宝。

野豌豆可以食用。

小时候，野豌豆的最大功效，就是食用。

那个年代，新麦没下来之际，正是青黄不接，有限的口粮常常不够了。

比如我们家，人多，7口人，在那个年代口粮却是固定的，哥仨，都是抽条的年纪，胃口大，又没油水，自然吃得更多。

口粮不够，总得想办法，野豌豆就是一种重要的辅助性食物。

去麦地里把苗一把把拔起来，放篮子里背回家，把野豌豆采下来，或者直接就在麦地里采了野豌豆，回家简单用水洗一下，或直接放饭锅上蒸，讲究些，就放几粒粗盐。

饭熟了，野豌豆也熟了。

小孩在嘴馋，先抓了把吃，就像如今的人吃水煮毛豆般。

这个吃多了些，主食就可以少吃些。颇像如今减肥者先吃水果后吃饭的计谋。

不过，不同的是，减肥是吃饱了撑的，而我们小时候，却是长辈们吃不饱时填饱肚子又省粮食的策略。

吃饭的时候，蒸熟的野豌豆还可以当菜吃，又省了油钱。

生长于物产丰饶之地却被迫过着贫困生活的人，也总是能找到活下去活的好的途径的。

食用野豌豆就是其中之一。

所以，某种意义上，野豌豆也是救命的食物。

在过去艰难的岁月里，它是我们成长的重要支撑。

就像那天酒桌上的老乡，无论现在在那儿，做什么，小时候都吃过蒸煮的野豌豆。

不是像今天似的追求野菜消遣，而是生活必需。

小时候上语文课，知道诗经里有采薇，却不知采薇与我们的生活有关。

我是后来读《史记》，才知道采薇即是采野豌豆苗之意。

不只我们，古代人也采野豌豆来救命。

司马迁写伯夷叔齐在殷亡之后，义不食周粟，“陷于首阳山，采薇而食之”。

方知，这“采薇”，便是野豌豆。

文天祥也有诗明志：“山河千古在，城郭一时非。饥死真吾志，梦中行采薇”。

而后来，能够读懂诗经的时候，再读《采薇》，方知采薇也即是采野豌豆苗。

采薇就是用野豌豆的生长周期，来表征征人思乡之苦。

如今年岁渐长，心气却越来越像《采薇》所所描述的那种迫切的归家之心，但眼看着野豌豆从嫩芽到硬老，归家却依然无望。

所谓心苦，莫过于此。

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，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，莫知我哀！”

当然，我并无此悲，只是有些惆怅。

3，

虽然史记、诗经都有载采薇而食的故事，但我们却真没有吃过野豌豆苗。

但野豌豆苗在嫩一些的时候，却是兔子和羊最爱吃的。

野豌豆苗很漂亮。它的叶子，展开很有对称感，杆茎纤细而柔软。

它的花更漂亮。

野豌豆苗略有锯齿状，毛乎乎的，好似有些扎手，其实就是让你触碰到的肌肉痒痒，绝不会有茅草割破肌肉的担忧。

不过，因为野豌豆苗与麦苗间生共长，虽然这野草纠缠着麦苗生长，与麦苗争阳光，争肥料，争水，但乡下人都反对孩子去割这个草。

因为怕祸及麦苗。麦苗脆弱易折，不像野豌豆苗柔软有身段，不怕折碰。

不过，每年，小孩们总是从野豌豆苗还嫩着的时候开始，偷偷行走在麦地里的垄沟里，去拔野豌豆苗，回家喂兔子和羊。

待得麦苗儿黄了，野豌豆也成熟了，就照样在垄沟里去拔野豌豆苗，或者直接去采野豌豆。

野豌豆老的时候，籽粒就像黄豆般硬朗，外壳也会变黑，这个时候，一般是不会再吃了。

割麦子的时候，每捆麦子里，都会有黑乎乎的野豌豆悬挂着。

野豌豆总是还在有些嫩的时候，采了蒸煮吃。此与豌豆和蚕豆同理。

据说野豌豆也能入药，不像马兰，我没试过，所以不知其效用。

不过，野豌豆壳有个功能，却是豌豆蚕豆和黄豆都不具备的。

那就是，野豌豆壳可以当哨子吹！

我缺乏音乐天分也不会吹口哨，用野豌豆壳做的口哨，我只会吹出“嘘溜嘘溜”这样最简单的声音。但我的玩伴中，曾有人吹出好听的调子。

我会用野豌豆壳随便一掐做个哨子，会用柳条枝做哨子，可就不会吹，而别人，不会那么复杂，随便摘张柳叶，就能吹个稀里哗啦的。

这一直是我特别遗憾的，至今仍感惭愧。

长歌采薇，已成文人经典。

古人有诗云：“相顾无相识，长歌怀采薇”。

其诗唱的是天下无知己，知己唯古人的怅惘。

但我们用野豌豆当哨子吹唱时，唱的却是少年不知贫之苦，少年只觉生活好，唱的是兄弟姐妹一起成长的欢乐。

其实，在植物的生命史上，也可观照到我们自己的生命与生活历史。

我已经很多年未见过野豌豆了。

我已经很多年没在麦苗黄熟的时令回故乡了。

自然，与这个时令相关的记忆，也就渐渐远去了。

好在，年少时年复一年的相伴，许多记忆还有残存。

永志不忘的，唯有简朴却从内心流露的文字。

它会时时勾连起那心中最深处或许也是最古老的记忆。

给你欢乐，给你忧伤，伴你到老。

附：

一．诗经采薇

采薇采薇，薇亦作止。曰归曰归，岁亦莫止。靡室靡家，玁狁之故。不遑启居，玁狁之故。

采薇采薇，薇亦柔止。曰归曰归，心亦忧止。忧心烈烈，载饥载渴。我戍未定，靡使归聘。

采薇采薇，薇亦刚止。曰归曰归，岁亦阳止。王事靡盬，不遑启处。忧心孔疚，我行不来！

彼尔维何？维常之华。彼路斯何？君子之车。戎车既驾，四牡业业。岂敢定居？一月三捷。

驾彼四牡，四牡骙骙。君子所依，小人所腓。四牡翼翼，象弭鱼服。岂不日戒？玁狁孔棘！

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，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，莫知我哀！

二．感怀（五）

孟郊（唐）

举才天道信，首阳谁采薇。

去去荒泽远，落日当西归。

三．野望

王绩（唐）

东皋薄暮望，徙倚欲何依？

树树皆秋色，山山唯落晖。

牧人驱犊返，猎马带禽归。

相顾无相识，长歌怀采薇。